2021年3月25日 星期四

後院野趣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後院野趣

    廚房的窗對著後院,後院不算大,周邊有幾棵松樹櫸樹和山茱萸,院中有一棵很大的橡樹,還有不少楓樹錯落其間,像個迷你小公園。在洗碗洗菜的時候,抬頭即見後院的花草樹木松鼠小鳥,心情總是很愉快。

    最常見兩三隻松鼠繞著大樹幹爬上爬下,互相追逐,身手矯捷,還不時甩動著毛茸茸的長尾巴,模樣甚可愛。也常見藍雀紅雀知更鳥時而飛落草地啄食,小麻雀在鳥屋裡飛進飛出,忙著哺育下一代。

    有一年,一對斑鳩在我們掛在樹下的大盆螃蟹蘭裡做窩,偷窺著牠們孵蛋,偷窺著小鳥長大,直到牠們飛走,我們都不敢打擾到牠們。第二年牠們曾再回來做窩,卻被野貓弄翻,鳥蛋掉到地上破碎了,從此沒再見到牠們回來。

    有一次在螃蟹蘭的盆裡發現一個發硬的貝果,不知從何而來?幾天後,貝果被移到窗台邊,更令人好奇到底是怎麼 一回事?之後有個早晨到運動場走路,看到一隻松鼠從垃圾桶裡翻出一個食物袋,咬到一個貝果跑得好快,明白了,原來是松鼠的存糧。

    有一回,躺在躺椅上曬太陽,忽然瞥見籬旁高高的山毛櫸枝葉間掛著一個像橄欖球般大的蜂窩,心想不妙,虎頭蜂來做窩了!整個夏天都不敢靠近那裏,直等到冬寒後,一切枯乾,確定無蜂,才把它搗下,丟進垃圾桶裡。

    秋末,剛開始成熟的番茄,被咬下啃了幾口,置於菜圃邊的籬牆上。第二天這顆番茄又被啃食了幾口,最後才被叼走。之後,番茄一轉紅,我得先下手,不然又會被松鼠先搶走了。怪不得對面的鄰居尼克說,他用一個大籠子,捕捉了松鼠,把牠載到很遠的公園裡放走。我心裡跟我們家的松鼠說,你最好不要常去尼克家串門子,否則有一天你也會被送走。

      秋風掃過,草地上落滿了橡果,松鼠忙著大快朵頤及挖洞藏橡果,藍雀紅雀也在各取所需,歲月靜好,安詳平和。光禿禿的山毛櫸枝椏間露出個不小的草窩,用手機拍下放大看,不是虎頭蜂窩,也不像鳥窩,好奇著不知是甚麼動物的窩?看到松鼠在那兒上上下下,難道是松鼠的家?  

    有一天狂風暴雨,吹落了草窩,窩裡的棉花絮掉了出來,先生說,有一天他看到一隻松鼠叼著一大片棉花絮跑在電纜線上,哦!原來是牠的窩。一個好溫暖的窩,如今掉落了,天氣越來越冷,擔心著松鼠要到何處去過冬?

     幾陣大雪,舉目冰天雪地,感覺像是住在阿拉斯加。後院露台的圓桌上,積雪像是八吋厚的白色海綿大蛋糕,擔心小動物們找不到食物,放了一些餅乾及水果塊在上頭。小黑雀們最先發覺,在屋頂樹枝間飛上飛下警覺查看,輕啄一下即快速飛走,試了幾次,感覺安全,最後停在大蛋糕上啄個不停。接著松鼠發現了好料,捧起水果塊猛啃。接下來的幾天,看到過藍雀、紅雀也來造訪。

    窗外安靜的雪白世界,小鳥兒們跳上跳下,紅雀藍雀飛去飛來,松鼠咬著一大塊蘋果,輕巧地爬上樹幹,蹲坐在一支橫出的樹枝上,長尾巴豎起緊貼在背後,兩手抓著水果不斷往嘴裡送,快速咀嚼,腮幫子動不停,滑稽樣被窗內的我一覽無遺,這樣的畫面讓我解頤半天。

    雨後的早晨,楓樹的枝條紅得像珊瑚,總覺得是楓樹的血液在樹幹裡奔流。春天要來了,它得趕緊輸送血液,孕育新芽。禿枝即將披上新綠,鳥聲即將啁啾不停,後院又將生機勃勃,我熱切期待新的一季後院動態。

    





2020年6月22日 星期一

佳佳的車隊生日驚喜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佳佳的車隊生日驚喜

    新冠肺炎肆虐全球,改變了我們每一個人的生活節奏,看著每日的新增病例及死亡人數,讓人膽顫心驚。醫護人員冒著生命的危險在疫情前線奮戰,搶救生命。普羅大眾則嚴守居家、勤洗手、保持社交距離、戴口罩,以抑制病毒之傳播。
    許多活動嘎然而止,也有許多活動應運而生,人們用著不同的方式表達心中情懷。紐約大都會每晚七時,民眾開窗敲鍋打鼓拍手,向偉大的醫護人員致敬。海軍藍天使和空軍雷鳥表演隊環繞飛過紐約上空,向醫護及救援人員致敬。一般民眾最熱門的大概就是車隊繞行了,車隊慢速行經某處住家,按喇叭向某人慶生或對某人致敬,這些都大大地安慰和鼓舞了人心。
    友人邱君夫婦的大孫女佳佳五月要過十四歲生日,佳佳是一個開朗善良的女孩,功課好,人緣佳,拉得一手優美的小提琴,豎琴功夫更是讓人驚艷,親戚朋友對她讚譽有加,同學們也都很喜歡她。佳佳的父母不願女兒的生日因為COVID-19而失色,悄悄地精心策畫要給佳佳一個驚喜。
    家裡有三個聰慧的女孩,首先不能讓主角佳佳知道,也要防著七歲的老么露了口風,一切都在秘密進行。而十二歲的老二體貼懂事,參與計畫,出主意,幫忙打點。
    居家抗疫生活如常,線上上課如常,媽媽將圓形草帽變裝製作成生日蛋糕帽子,網購生日禮物,妹妹們製作生日卡。因為疫情,佳佳知道這次生日將沒有熱鬧的派對,懂事的她並無抱怨,仍快樂地等待著生日到來。
   邱君夫婦接到媳婦的電郵,說他們將為佳佳舉辦一場車隊生日驚喜,爺爺奶奶的車將是車隊的領頭車,已連絡好親戚朋友及佳佳的同學和家長,大家都好高興,樂意共襄盛舉。爺爺是資深律師,深知守法之重要,考慮到屆時喇叭聲震天價響,擔憂擾民,遂向警界朋友諮詢,警界朋友問了時間地點,說他們會處理。
    生日那天下午五時,一切準備就緒。媽媽在前院草坪插上了許多紙工裝飾品,爸爸叫佳佳出去看一看,佳佳戴上生日蛋糕帽子,走到草坪上,東張西望,撿起一支小圓扇,正在好奇地看著,小妹妹也出來了,突然家裡的擴音器傳來[祝你生日快樂]的歌聲,她環顧左右,一陣驚喜。接著兩部警車閃著警燈,鳴著警笛,駛了過來並向佳佳招呼,小妹妹嚇壞了,以為發生甚麼事,直喊:[OH!MY GOD!]佳佳則是大方地向警車揮揮手,覺得警察先生好友善,渾然不知將要發生的事情。   
    警車剛過,爺爺的車子接踵而來,按著喇叭,佳佳猛然看見奶奶站出了車頂天窗,搖著一支紅色棒子,高聲喊著:[佳佳生日快樂!] 爺爺的車子變身成為生日花車,車身掛著[HAPPY BIRTHDAY JOJO!]的彩色字條,前座窗口飄出氣球,此時佳佳才恍然大悟,原來警車和車隊是為她而來,是她的生日驚喜!佳佳喊著[爺爺!奶奶!]激動得不如何是好,兩手不停地擦拭眼淚。
    後面的車隊循序而來,慢慢駛近,嗶嗶叭叭之聲,不絕於耳。他們的車身也都貼上自製賀詞,親朋好友自窗口或天窗揮動著手寫的生日快樂紙牌,高喊[生日快樂!佳佳!] 佳佳向每一部車又是揮手,又是鞠躬致謝,還須不斷揮去泉湧的淚水。見到久違的表兄弟姊妹還有同學,都忍不住大聲尖叫,恨不得上前擁抱,場面令人感動到不行!歡樂充滿了整個巷子,疫情的憂鬱一掃而空,鄰居也都出來觀看,分享這動人的時刻。
    總共二十幾部車,加上警局出動三輛警車來助陣,兩部前導,一部殿後,人民保姆如此溫馨親民,大出眾人意料之外。車隊如虎添翼,佳佳說:[我不知道我有這麼多的朋友!] 收到這麼多的祝福,她感動萬分。
    疫情隔絕了人們的相聚,但隔絕不了人們之間的愛,這些愛的熱力鼓舞著人們前進,也必將戰勝病毒。在這麼一個特殊艱難的非常時期裡,用心的父母為佳佳所做的特殊生日安排,別具意義,相信佳佳將會永遠記得。


 
 
 

2020年4月23日 星期四

錦鯉的故事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錦鯉的故事

    表弟在大陸有些事業,因著新冠病毒在武漢爆發,不敢大意,即時做好安排,返台避疫。疫情持續,短期內不宜再去大陸,只能以微信指示員工操作來照顧事業。
    向來閒不住的表弟,利用這段避疫假期,整理庭園。他對花草樹木,蟲魚鳥獸頗有心得,家中庭院有不少挺拔的綠樹,也有許多大盆栽。一片假山上滿是奇花異草,他善於接枝,壯碩的花木每年春夏都花團錦簇,色彩繽紛。 客廳有個大魚缸,一尾金色的過背金龍與一尾灰色的古代戰船和緩悠游,氣定神閒。
   好手好腳好勤快的表弟, 花了三個月時間,利用舊材舊料舊工具,在庭園裡鑿出一個橢圓魚池來,他說一方面想改變一下庭園景觀,另一方面也希望一切能更順風順水。
    影片裡, 池裡的水通過過濾系統,水流不斷,水聲淙淙,成群的各色錦鯉,或紅、或金、或白、或紅黑白各色相間,在潺潺水聲中快樂歡游,活力充沛,畫面是如此的賞心悅目,令人心情舒暢。
    表弟說這些魚兒都是從魚幼苗開始養起,養在樓頂水槽中,經過多年才育成,如果以今日價格評估,他是買不起的。他自認是個勞碌之人,雙手從未閒過,他為著自己的興趣忙碌,從來不覺得苦,他覺得很踏實很幸福。
    他說從造景概念、水質管理、過濾養菌、魚苗選取到景觀呈現,都是真功夫。魚池成形後,他請教了魚場業者朋友,如何保持水質清澈明亮?經過指導,慎選過濾系統設備,培養水消化菌長成,直到水質透明度百分之百,才終於點石成金。
   表弟的堂弟也有一個錦鯉池,表弟順便說了一個二十多年前的一則小趣事。他說當年他堂弟買了一棟歐式別墅,招待幾位堂兄弟來作客,堂弟一五一十地介紹別墅園景。院中有個漂亮的錦鯉魚池,光是魚兒就花了幾十萬,他知道我對樹石魚兒有些研究,就問我說貴不貴?我說嗜好或藝術的東西,若你喜歡就不貴。他若有所悟地說,老哥你這一踢我也有些懂了,似乎話中有話。
   表弟繼續說,次日堂弟打電話來,說想再去買錦鯉,我便帶他去朋友的魚場選了二十幾條,花了不到十萬。堂弟偷偷告訴我,上次他來買,也是二十多條,卻花了三十多萬。我就此事探問老闆,老闆笑對堂弟說,你前次來怎不告訴我你老哥的名字?當時我看你開這麼豪華大台的賓士車,我若賣你太便宜,怕會被你罵呢!聽得大家哈哈大笑。
   魚池中錦鯉悠閒自在,化解人間一點煩憂,家族趣事,也讓人解頤一時,在這無奈的抗疫時期,完成了多年想做而未竟之事,也是一個值得安慰的成就。但願疫情早日結束,大家可以恢復正常生活,可以為事業繼續打拼,也能重新享受親人相聚的歡樂。




 

2020年4月13日 星期一

居家抗疫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居家抗疫
    新冠肺炎病毒自去年底發生以來,亞洲、歐洲,先後淪陷,慘遭蹂躪,人心惶惶。台灣在十七年前嚐過非典苦頭,餘悸猶存,不敢大意,立即應戰,控制邊境,管制口罩,保住國人安全。美國這邊起初有些輕忽,認為與一般流行性感冒差不多,不認同戴口罩的做法。我向女兒說明戴口罩的重要,她說生病的人才需要戴口罩,拿她沒辦法。
    疫情燒到家門口,來勢洶洶,華州先中招,紐約也淪陷成為重災區。鑒於世界各地災情慘重,政府緊急宣布居家防疫。學校關閉,各種活動場所關閉,民生必需品之外的商店關閉,餐館只能外賣,社交距離6呎,聚會不能超過10人,還要勤洗手,多消毒。事態嚴重,民眾從抗拒戴口罩,到搶著戴口罩,生活習慣完全改觀。出門購物,女兒也會叮嚀我要戴口罩、戴手套,返家要先把外套掛到後院去,或是噴灑殺菌液,看來她比我還要緊張。
    原本的活動驟停,不能去游泳,我們以走路取代。排舞課、瑜珈課、健身課都取消了,覺得好失落。兩周後,圖書館傳來消息,瑜珈老師邀大家上網Zoom Meeting,線上教學,恢復了瑜珈課,銀幕上也見到了同學,也能打招呼,大家好開心,日子又有了生氣。
    各學校也紛紛啟動網路教學,女兒是小學老師,每天在網上跟同事討論課題安排,跟學生上課,給學生打電話關心,還得回答家長的許多問題,女兒說她從未回過這麼多的E-Mail,在家上班比到學校上班時間還要長。
    三個孫兒女,讀高中、初中以及小三,各據一台電腦,也在家上課,依老師指示讀書寫作業。女兒規定他們8點起床,換好衣服,吃好早餐,9點準備好上課。老大老二沒問題,老三比較不專心,一下子去跟狗玩,一下子做別的事,讓人有些傷腦筋。
    疫情尚未減緩,大家做好了長期抗疫準備,定下心來,調整生活方式,每天仍是忙碌有序。女兒說,事實上這段時間大家在家,不用趕來趕去,情緒安定不少。孩子們的鋼琴課、舞蹈課停了,吉他課改在網路上課,全家每天可以定時一起吃晚餐,心情放鬆,樂趣增加。連狗狗都好快樂,因為有人陪牠玩。8歲的小孫女說,她喜歡在家裡上課,不想回學校去了,外面疫情紊亂,家是安全的港灣,稚子無憂,讓人暫時忘卻煩惱。
    女兒傳來她同事給她的一則訊息,內容大略如下:
    話說在2030年,一位大學生問:在歷史課堂上,我們讀到了2020年的COVID-19大流行,情況慘烈,到底當時狀況如何?
    父母回答:那時為了消滅病毒,大家居家防疫,所有的場所都關閉了,以避免相互感染。但不是每個人都遵守隔離的規定,因此這個疫期的發展超過預期,許多無辜的人死了,超市因為有人囤積物資而缺貨,我們擔心國家和個人的經濟會崩潰,因為我們不能去工作。你記得這些嗎?那時候你是8歲。
    大學生回答:我只記得那時學校關閉,在家上學。我記得我們在後院玩球,我記得全家一起吃晚餐,我記得我睡得很好,不必因寫作業而晚睡,也不必因趕上學而早起。我記得全家一起玩棋盤遊戲。我記得我們在電腦前聽牧師講道。老實說,那是我童年時最快樂的一段時光。
    每一代人都有可能遇到不同的災難,只要同心協力,應付得宜,災難總會過去。讀了上則訊息,女兒正傳來小孫女在後院吹泡泡的快樂身影,我不禁莞爾一笑,告訴女兒,我們好想念他們,她回說他們也好想念我們。




 
 

2019年10月27日 星期日

橘色的松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橘色的松鼠

再幾天萬聖節就要到了,買了幾個大小南瓜送到女兒家去,女兒很高興,但她說,不知為何南瓜放不久,很容易就壞了。我說屋內太暖,不然,把南瓜放到院子去吧!她說怕浣熊、松鼠會來吃,她還是把南瓜放在客廳裡。
    日前電話裡,她說她婆婆的朋友丹妮絲把個大南瓜放在院子裡,次日早晨,丹妮絲看到南瓜被咬了一個洞,就推門出去想看清楚,冷不防,一隻松鼠猛地跳出來逃走了,是橘色的,身上沾滿了南瓜子殼屑和南瓜果肉。大家聽了都哈哈大笑!女兒說,好在她沒把南瓜放到院子去,我們聽完,也哈哈哈笑個不停。
 

2018年12月22日 星期六

懷念泳友肯尼貝爾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懷念泳友肯尼貝爾

     高大的肯尼,雖然八十四歲了,身軀依舊挺拔,儀容端正整潔,毫無老人彎腰駝背的樣子。有時候,我看到老伴微駝的背,就提醒他:[你看,肯尼站得好直呀!] 老伴就會立刻把身子挺一挺。
    肯尼曾經參加過韓戰,後來當警官,曾當過兩任地方警局的警長。退休後,常到我們社區公園泳池晨泳,他說已游了二十幾年了。我和老伴退休後,也開始晨泳,算來也有十年了。肯尼和我的老伴常在同一水道游,久了就成了朋友,開玩笑之外,也關心著彼此的家庭及生活動態。
    肯尼與太太杜麗莎是高中同學,結婚六十三年。肯尼曾讓我看他手腕上的刺青,刻著他太太的名字,是他在當兵前刻上去的,有些退色了,但也見證了他們愛情的堅貞。他們有四個孩子,三男一女。有十二個孫輩及一個曾孫,是個幸福的大家庭。
    肯尼個性溫和幽默,待人親切友善,關心著每一個人,泳池裡,人人都喜歡他。肯尼對我們也十分關懷, 七年前,當他得知我們的小孫女手術住院時,特地送了泰迪熊來安慰她,讓我們好感動。他八十大壽時,我們送了賀卡及小禮物給他,他好感激。每年入秋,我們到紐約上州採蘋果,總會送一些給他。而每年秋末,他們到上州探訪兒孫,也會帶回一些蘋果及蕃茄給我們,同時他還不忘抱回三個南瓜給我們的三個孫兒女,好讓我們的孫兒女有個快樂的萬聖節。他這樣做,已經很多年了,他是一個這麼有人情味的人!
    聖誕節時,我們會互寄聖誕卡,他喜歡在卡上畫上大大的猴子臉,大鼻子,大耳朵,大嘴巴,表情很生動,神情超像他,他說那就是他。他也會畫老伴和我的猴子臉,各有表情,加上文字說明,猛開玩笑,又親切,又詼諧,每次都惹得我們哈哈大笑,拍案叫絕。
    我返台探親,一去月餘,老伴並未隨行。我回來時,肯尼送給我卡片,畫著幾個猴子臉。其中一個哭臉,兩行清淚掛到腮邊,寫著:[你走時,因為想念,我哭太多了,以致於泳池的水都滿溢出來了!] 另一個笑臉,大嘴巴上揚到耳際,寫著:[歡迎回家!好多人都想念著你,很高興你回來, 你屬於這裡!] 此外又畫哭笑臉,揶揄著老伴,讓老伴哭笑不得。如此的友情擁抱,讓我從內心昇起溫暖。
    前年我膝蓋手術,他捧著花來醫院看我,我出院時,他送我卡片,寫著:[美麗的早晨,美麗的黃昏,無論何時都美麗,那是我美麗的婷娜,她會讓你隨時駐足!] 註明是猴子寫的歌詞,畫著猴子的笑臉。
    去年母逝,我返台奔喪,歸來時,肯尼在我家門前放了一大瓶花,卡上寫著是紀念我親愛的母親,希望她安息。並安慰我,說我母親有我這樣的女兒,很幸運! 還稱讚我內外在都美麗,願神保佑我,讓我感激涕零。
    去年聖誕節,他在卡上寫著希望我們有個快樂佳節,並期望我們來年依舊友誼長存。並說我們是很好的人,我們的友誼對他深具意義。當然,他仍不忘開玩笑,要我們過節不要吃太多,否則會跟他一 樣。其實他並不胖,他要我們繼續保持苗條,也叮嚀我要為他永保美麗。卡上依然畫個猴子大笑臉。
    日子依然,每週一、三、五,一起晨泳依然。肯尼依然在水道中與眾人打著哈哈,與我的老伴聊天開玩笑。泳完道別時,他依然常常禮貌地親吻我的手背,祝我日安。我彷彿置身於那美好的古老年代,紳士淑女的世界,也試著向他屈膝回禮。我說:[也願你有美好的一天!我們後天見!],他說:[我希望能如此!]
    日子理所當然地,愉快地過著,直到今年夏天,他陪孫女玩了一趟瓊斯海灘,皮膚都曬紅了,回來晨泳時,他覺得有些累,我們認為休息幾天就會恢復的。但是接下來的兩週,他仍覺得不舒服,勤跑廁所,無法完成72回的晨泳。最後看了醫生,數番折騰,九月初得知已是癌末。晴天霹靂,誰人能信?
    醫生沒把握,肯尼選擇了放棄治療,在家安養,而肯尼太太也是有癌在身,情況之艱難,可想而知。慰問的電話,讓他們疲於應付,他請求大家,別再去電,他也拒絕朋友往訪。我能做的,就是寄卡片安慰他,我不斷地尋找適當的卡片寄給他,還學他畫上猴子臉,希望博他一笑。
    有一天,老伴接到肯尼的電話,他說正好有個空檔,我們可以去看他。老伴與我趕緊把握機會,匆匆趕到他家,肯尼已在門口等我們了,他變得好瘦,但臉上刮得很乾淨,頭髮更白也長長了,但梳理整齊。我咬住牙,不讓眼淚掉下,我們那個強壯帥氣的肯尼怎會是如此呢?他帶著笑容,輕輕擁抱我們。
    第一次見到貝爾太太,是那麼的溫婉美麗,有些瘦弱,但精神不錯。她的妹妹也正好來相陪。大家輕聲問候,關愛盡在不言中。肯尼說我們是唯一被他准許到訪的人,我們真是幸運啊!我問他食慾如何?他說不好,他看我難過,就說人生就是如此,你能怎樣呢?他跟我的老伴說,這不是我!那裡都不能去,只能從這個椅子走到那個椅子,這那裡是人生?那些游泳的日子,才是人生!我們談著泳池朋友們的動態與趣事,談著每個人如何的想念他,他指給我們看,桌上厚厚一疊的慰問卡。我們告訴貝爾太太,大家都好喜歡肯尼,他待人真好!貝爾太太說,是的,我們十分以他為榮!
    我們帶了所摘的蘋果過去,肯尼說他希望能繼續買南瓜給我們的孫兒女,但是他做不到了,真是抱歉!我們只能安慰他,告訴他孩子們較大較懂事了,他們很感恩,他說那就好!
    我繼續寄卡片給他,用盡心思,看著他病苦,卻無法祝他早日康復,多麼悲傷啊!內心糾結,只能流淚。再次接到他的電話是一週後,我問他如何?他說老樣子,沒甚麼變化。我說,那就好,並說我們想再來看他。他說好!他再通知我們。最後他仍不忘再次叮嚀,要我為他保持美麗,我答說會的。我略略放下心,認為情況穩定,再過三個月或半年應該沒問題。
    萬聖節就要到了,買了萬聖節卡片,與孫兒女們一起加工,剪貼上滿滿的大小南瓜與鬼怪精靈,大家簽了名,祝他節日快樂。
    一週後, 也就是萬聖節那天,肯尼的女兒來電,告知我們其父已於昨夜辭世。啊!我們驚嚇住了!怎麼這麼快?她說肯尼走得安祥,了無遺憾,他也看到了我們寄給他的萬聖節卡片,非常欣慰。我的淚在眼中打轉,不知該說甚麼才好?如果他繼續撐著,也是受苦,但他走得這麼快,卻叫我十分難捨。
    葬禮彌撒在一個大教堂舉行,十幾位泳友到場,好多位是在水道中得知消息,匆匆上岸趕來,貝爾家庭十分感動,貝爾太太要我們以後晨泳時,為肯尼多游幾圈。
    肯尼是一個令我尊敬的紳士,是一個仁慈的長者,也是一個親切的朋友。在這個不同的國度,肯尼張開雙臂擁抱我們,與肯尼的互動,讓我體會到美式的人情溫暖。他的幽默,他的關懷,他的讚美,讓我如沐春風,心生感激。雖然只是泳友,友情卻是如此深刻。我在水道中來回游著,懷念著肯尼的爽朗笑聲,惦記著貝爾太太的叮嚀,奮力地為肯尼多游幾圈,感恩今生的此段際遇!








 

2017年9月4日 星期一

【孺慕情深】後續---2017

【孺慕情深】後續---2017

一月

返鄉計劃

母親基本上已視盲了,且無法站立行走,只好坐輪椅,由著看護依卡抱上抱下,以及處理大小便事宜。
家庭工廠預定在5月下旬招待員工郵輪旅遊一週,哥姐家人均會參加,因此,我返家探母的日期排定在四月中旬到六月初,以便屆時照顧母親。到那時,我的膝蓋置換手術也將滿7個半月,恢復將更好,將更可勝任照顧媽媽的責任。
農曆春節,哥嫂帶母親回娘家,與小舅媽等娘家人聚餐,母親的腰腿無力,無法坐直坐穩,非常辛苦。看在90高齡,仍耳聰目明,步履穩健的小舅媽眼裏,更是心疼不已。

二月~三月

姐說媽的情況越來越難了,不會走,不會站,只能躺著或坐在輪椅上。接著,哥姐又買了護頸護腰,想幫媽媽撐住身體。後來,屁股有了些破皮,貼人工皮治療好一陣子才好些。而後,臀部左右側兩邊骨凸處,產生了褥瘡,醫生將一些死肉挖除,媽媽痛得罵人,只差沒飆粗話。醫生交代每日數次以棉棒浸生理食鹽水清洗傷口,並以浸潤過生理食鹽水的紗布塞入瘡洞中,蓋上紗布包好。就這樣,依卡每日小心地處理著這些事。此外,也遵醫生建議,買了電動床,氣墊床,以利病人血液循環及方便照顧。
這時期,母親的胃口一直都還不錯,每餐仍可吃下一中碗的飯菜。但弟弟弟回去看她時,她完全不知。大腦斷層掃描,發現有兩處變黑,記憶認知功能已萎縮了。
人之老化,無人能擋,苦在娘身,痛在兒心!母親已不再倚閭而望,我這遠遊的女兒,如候鳥般一年一回,對她已不具任何意義了,只有傷痛烙在我心,感激著哥姐及依卡無怨無尤地照顧著母親!

四月

褥瘡

4/11返臺,到媽的房間看媽媽,大床已變成了電動單人床,且用了氣墊,媽媽閉著眼睛休息。我撫摸著她,聲聲喚著:媽媽!媽媽!阿卿回來看您了!她略略睜眼,又睡去。基本上沒看到也沒聽到。我喉嚨哽咽,無限心酸,只能不斷地撫摸著她,希望她能感覺到我!

看護依卡替媽媽換藥,左臀外側的褥瘡傷口有如五美分硬幣大小,深及骨頭,仍可看見紅色的血肉。依卡將棉花棒浸泡生理鹽水,然後伸入瘡洞轉動清洗數遍,再以沾滿生理食鹽水的紗布,小心以棉花棒的棒柄擠入洞中,再覆蓋紗布,以無菌膠帶貼好。之後,再處理右臀外側褥瘡,右邊傷口約一美分硬幣大小,表面有結疤,不似左邊那麼深,清洗消毒後,擦上藥膏,也以紗布貼好。一切妥善後,才抱媽坐上輪椅,餵早餐。

從來不知褥瘡長什麼樣子,今日見到母親身上的兩個褥瘡,如同心中被打了兩個大洞,痛徹骨髓!母親一向好皮膚,怎致於此?姐說,因為長期臥床,翻動不夠,血液循環不良造成,通常發生在骨頭突出之處,不易治療。

反應

姐姐說,媽媽平日一直睡覺,我返家次日替媽按摩時,她睜開雙眼,頭轉來轉去,看上看下,似乎在尋找。我試著在她眼前幌動,她眼皮閃一下,沒有其他反應。但她握著我的手,握得很緊,很有力,似乎深怕我走了。她想講話,她問:〝這是誰啊?〞我貼著她的左耳說:〝阿卿,阿卿回來看你了,好嗎?〞她說:〝好!〞可見她仍在等我找我!我的母親啊! 我不住地按摩她,叫她,希望她感受我確實在她身邊。依卡也在旁幫她按摩,她靜靜地,好像很舒服。能這樣,我不該再哀怨了。

媽媽用手拿著蘋果片,咬著吃著,慢慢咀嚼。我拿巧克力給她吃,她抓著我的手,用力咬,好像很喜歡,我好欣慰。

換藥時,她仍知痛,喊說:〝不要啦!〞〝我不敢了!〞聽得我心疼。替尿布疹消毒擦藥,可能很痛,她嚐試用手撥開,但被我們捉住,她沒辦法,只能說〝走開啦!〞並說:〝我的子呢?〞我貼著她耳說:〝在這裏!〞並握著她的手,替她按摩,好讓她感覺踏實些。還好整個過程短暫,雖心中十分不捨,但也樂知她仍有反應。

散步

姐姐說別讓媽坐太久或躺太久,要活動一下。媽平躺著,我替媽按摩,除肩頸之外,我將其腳輕輕抬起,小心做曲伸動作,並拍打腳底板,撥動腳趾,又讓她側躺,拍打背部,問媽舒服嗎?她回說舒服!讓我好高興。

下午太陽露臉,媽午睡醒來,就讓媽坐上輪椅,用溫水擦拭她的頭髮,臉頰,她乖乖坐著,毫不抗拒,看來很享受。擦拭完,替她吹乾,白髮如銀絲,非常亮麗有光澤,吹蓬一點,還很有型呢!

推著媽媽出去曬太陽,也推她到路口堂弟家繞一圈。媽媽閉著眼睛任我推著,我們時而曬一下太陽,時而走在陰涼的屋簷下,樹影下,媽媽似是睡著了,不管清風吹拂,不管陽光照射,她只顧睡著。我感覺我在推著一部娃娃車,看著似嬰兒般的媽媽在推車裏舒服安睡,任我慢慢地推著,我也趁機練腿力。腦筋放空,不知該想什麼?我和媽媽在一起,無法交談,她只任我無限憐惜,深情注視,溫柔撫摸,我好希望她能感覺得到我!媽媽操勞變形的手,如今已變柔軟,她不再勞動了,腳底也柔細了,不似農作時的粗糙,媽媽!您現在很好命,您知曉嗎?

虛歲95生日

媽的生日到了,媽的情況已不適宜到餐廳折騰,因此大夥一起回來慶祝。四代同堂,熱鬧歡喜。幾個中醫專業的外甥孫,一個為外婆檢視傷口,把脈,說外婆的脈搏很強很好,傷口亦無大礙,只要不被感染,就不會惡化。另一個替外婆做專業按摩,媽媽今天可真是很享受呢!

湯圓,豬腳麵線及滿桌佳餚之外,甜點,生日蛋糕更為搶眼,且都是自家孫輩媳婦們的拿手絕活。最後,大家拍手齊唱生日快樂歌,扶著媽媽的手,切下蛋糕第一刀,歡聲雷動。這些對媽而言,或許已不知其意義,但看到她享受蛋糕的樣子,兒孫的孝心也有了回報。

上街

陰天,不冷,無風,早餐後,與依卡一起帶媽上街去。去年我帶她上街時,她一路上回頭看我,就怕我不見了。今年,媽媽更退化了,她聽不到,看不到,她低頭閉目,任由依卡推著她。街上的鄰居,凋零更多,與她情同姐妹的粉姑走了,更無人可以惺惺相惜。還好紅妹在,她正燉好了一鍋雞湯,餵媽媽喝了半碗,又拿了一包尚未煮的雞肉,要我帶回,燉湯給媽媽吃,鄰居的溫情仍如春日般溫暖。

老地盤

有點太陽,帶母親到附近走走,讓她對著稻田,告訴她,稻禾長得很青綠漂亮了,並指給她看:您的菜園在那裡,想種菜嗎?她都沒反應,但微微抬起頭,迎著微風,似乎在享受著田野的陽光與氣息!

推她到隔壁一間老廚房探望一下,門已破損,大灶仍在,柴火仍堆在那裡,但卻不再有人在此煮著大鍋的糙米麥片來餵食雞鴨。爸爸以前常在這裡將蕃薯藤連葉剁細給雞鴨吃。我追憶著父母過往相伴相依的幸福時光,思念著爸爸,內心無限感傷。爸爸離開我們已六年多了,媽媽當時恨不得跟隨爸爸去,憂傷過度,逐漸痴呆了。媽媽現在看不清,也不知道她來到了她的老地盤,盤桓了一下,我默默的推著她回家。

返臺兩週了,依卡替媽換藥時,左邊褥瘡的傷口已縮小甚多,告訴姐,要買最小號的棉花棒。我心裡好高興,希望傷口可以好起來。外子說,媽媽的自體修復功能一向不錯,是很有希望的。

媽媽好幸福

依卡替媽換好尿布,我們一起替媽按摩,從肩到腳,按摩腳部時,我們會特別注意她臉上的表情。有時碰到左腳痛點,她會〝唉〞一聲,嘴巴張得大大的,臉部滿是痛的表情。姐說,媽左臀做過髖關節手術,太久了,大概有些磨損,因此會痛,要特別小心。除此之外,媽媽是很享受我們對她的按摩的。她的臉部放鬆,嘴角微笑,尤其幫她洗腳,以溫水按摩時,她的表情好舒服喔!看到她這樣,我有點快樂起來。

網路上傳過一個影片,一個阿公被人剝光豬,拖來甩去地洗澡,洗浴工手腳麻俐,阿公驚恐萬分,毫無招架之力,氣得想打人,實在令人不忍。誰願家中長者被如此對待?同學之母住安養中心,洗浴時,手腳被綁成大字形,大管的水龍頭直接噴洗,毫無尊嚴可言。又常聽聞,失智老人被外傭爆打欺負的情形,這些種種,讓人膽戰心驚。

媽媽住在自己家裡,依卡善良,耐心地照顧著她,替她清潔,餵三餐,換藥,真是幸運。失智,行動不便的無奈,無法逆轉,而母親平日有哥姐進出照顧,弟亦時時問訊,得空即回來省視,而我亦努力安排陪伴母親,所以說,母親是幸福的。我們今日仍有娘,是上天給我們機會,回報一生辛苦操勞的母親,我們感恩!

二舅的孩子們再次探望【梅姑】

二舅的孩子們,一行11人,再度來探視〝梅姑〞--- 我的母親。媽坐在椅上,閉著眼睛,不管天下事,沉沉睡著。大夥梅姑長,梅姑短,吵她不醒。去年此時,她招呼大家:〝自己人!隨便煮,隨便吃‵‵的親切招呼不再聞;去年她問表弟幾人來?表弟要她數數看,她數1,2,3,然後就問表弟是幾人?表弟說:〝10人!〞她大樂拍手,眾人跟拍,樂不可支。此情此景今年不復見,一年差別好大啊!

爾後,她終於動了一下,醒了,拿蛋糕給她吃,拿西瓜給她吃,她都吃得很起勁,表兄弟姊妹看了才放下心,高興起來。大夥走後,媽媽睜著眼睛,眨呀眨的,似乎在尋找,似乎在捕捉,似乎在思索,似乎在回味,她似乎感受到親情,知道親人來訪。她嘴角抿著微微笑意,即使閉上眼,仍掛著一抹微笑。

五月

長肉

回診皮膚美容科,三週前左邊褥瘡傷口有如五美分硬幣大,如今已縮小到一顆米粒大,右邊的也有進步。醫生說:95歲還長肉,不簡單哦!弟說需要有足夠的蛋白質,才有辦法長肉復元。好在媽媽胃口不錯,咀嚼力強,依卡每餐大口餵她稀飯,她努力咀嚼,我們亦確定她每餐都有魚有肉有蛋白質,她的生命力強,令人欣慰。後來,傷口更小了,改用清創凝膠擠入傷口包好,不久,傷口全部癒合,這個褥瘡已治好了,另一邊的也在縮小中,我們真是太高興了。

新輪椅

媽媽的輪椅靠背不夠高,頭後仰時,無法支撐,因此給媽買新的高椅背輪椅,還可以調節仰躺的斜度,比原來的好很多。推著媽媽在屋裏走動,從這個大廳渡到另一個大廳,媽媽唸著:〝我的子啊!〞我說:〝您的子在這裡呀!阿卿在您身邊好嗎?〞她偶爾會反應:〝好〞!但大多時無反應。我說:〝今天給 您買了新輪椅,舒服嗎?好嗎?〞她說:〝好!〞?一隻蚊子叮在媽媽的腿上,被依卡打死了,我跟媽媽說:〝您被蚊子咬到了!〞她驚聲說:〝噯呦!這樣啊!〞我在耳邊繼續問她:〝新輪椅好坐嗎?舒服嗎?〞她說:〝我看不到啊!〞她第一次表達出她的狀態,我心如刀割,我說:〝不怕啊!我們在這裡!〞她說:〝我怎會如此?〞;令我淚崩!最後她累了,我說:〝睡覺好嗎?〞她明確地答:〝好〞!幫她抬手抬腳按摩,她安穩地睡著了。

心中明白

小舅媽與媳婦美珍來看媽媽,我一直在她耳邊說,小舅媽來看您,美珍來看您了,媽媽似乎有反應,小舅媽一直叫她,她伊唔著,語不清。小舅媽說:〝你媽知道的,她似乎要流淚了〞。她們走後,媽媽說:〝我不記得了、、、〞語調極為難過無奈,令人心疼。

孫女文濱回來看阿婆,我說了幾次,阿濱回來看您了!她回應說:〝這樣很好喔!〞大家都同意,媽媽內心是知道的。

有個早上,她吃過早餐,我跟她說:〝早!〞她右手抓著我的指頭說:〝我現在是怎樣了?〞我說:〝怎麼啦?〞她說她不知道,她努力想說些什麼,但說不出來。我說我釣魚給您吃好嗎? 她說:〝好!〞

愛她?害她?

母親被照顧得很好,我也喜歡買舒適漂亮的衣服給她穿,她每天都是乾淨整齊的。親友來看她,都說媽媽媽身上沒有老人味,房間也清爽舒適,依卡是有功勞的。

剛返臺時,母親的記憶沉睡,她安靜地閉著眼睛,似乎一切已空,也忘卻了煩惱。經過月來我對她的吵擾,疼惜,呼喚,撫摸,她的意識知覺似乎又醒過來了。她的種種反應,在在證明她聽見了我,也應對了我。她回到了有知的世界,甚至抗議:〝我為何會如此啊!〞我心擔憂恐懼,不久之後,我又將返美,我走之後,媽媽又會有一段失落無依的苦楚。我之歸來,對她是禍?是福呢?是愛她?還是害她?遊子心,惶惶不安呀!媽媽,對不起呀!女兒不孝啊!

六月~七月

再次別離

端午節,堂弟俊標,弟妹盈蓉帶我去看龍舟競賽,他們的兒子孫子都參賽並且得到了冠軍。這天,哥嫂全家大小回來聚餐,熱熱鬧鬧,有過節的氣氛。餐後讓媽媽休息,感覺她額頭發燙,有些擔心。第二天,姐帶了耳溫計來,結果是37、5~37、6度,讓媽吃了退燒藥。

6/1 我返美,母親仍有些發燒,姐姐決定帶媽看急診。我因須陪著視茫的大姑丈到紐約去配製特殊眼鏡,不便更改日期,只好告別母親。鎖不住的淚水流出,好想回頭照顧母親。大姑不放心大姑丈,我不放心母親,這就是別離。

母親住院

母親是泌尿系統感染,打抗生素,住院治療。姐姐與媳婦女兒等進出照顧,十分勞累。後來因痰多,無力咳出,肺部有些浸潤,在鼻頭戴上氧氣。之後又因鉀離子太低,繼續觀察,兩週才出院。

媽媽出院返家後,情況尚稱穩定。安穩地過了一個月。

7/14 又發燒,送急診,跟上次一樣,是尿道感染,打抗生素,這次住院四天後返家。

今年夏天特別熱,為了讓媽媽舒服些,特別裝了新冷氣及免治馬桶,希望媽媽舒服過日。沒想到,7/20 媽媽又發燒送醫,診斷仍是尿道發炎,依舊打抗生素。

此時,媽媽的食慾已非常不好,一小半碗稀飯,吃好久都吃不完。醫生說,白血球並不高,先打退燒針,又打與先前不同的抗生素。做超音波及各樣檢查,結果,內部器官一切正常,只是尿道感染。接連幾天,發燒反反覆覆,打針又吃藥,食慾依然不振。

姐姐好辛苦

姐姐好辛苦,醫院、工廠、家裡,一天三趟,奔來奔去。要送三餐給媽吃,要想辦法堵到護士和醫生,還要管工廠發放薪水及獎金事宜。我恨不得快點回去,幫忙照顧,因此趕緊訂了機票。

媽媽發燒略退,尿道感染已穩定,停打抗生素。醫生說,媽媽的腎臟很好,手腳有點水腫是不夠蛋白質。因此一天加打三次蛋白質補充營養。體能增進後,每餐能吃一小碗稀飯。接連兩天未發燒,食量也穩定,姐姐認為應可恢復,認為我不必急著回來,因為我於四月中才回來陪伴媽媽,返美才兩個多月。我也就取消了已訂的機票,暫不返臺。

八月

拒絕插管

雖然退了機票,心中仍不踏實,不知媽媽狀況穩不穩?致電姐姐。姐姐說:〝漏氣了!媽媽這兩天早晨又發燒了!吃很少,嘴巴不肯張開,不肯吃喝!〞護士說,應該讓媽媽曬曬太陽,大家合力將媽媽抱起來,媽身體軟綿綿,東倒西歪,很難坐起來。扶起她時,她開始咳嗽,喉嚨有痰。醫生說:〝會發燒比不會發燒好,會咳嗽也是好。〞是表示體內還有抵抗力嗎?我不清楚。醫生說要讓媽坐起來拍痰,因為痰多,護士想要抽痰,但姐姐不願媽受此侵入口性的折磨而拒絕。媽媽以前一直說,她絕對不要做插管治療,她寧願在家中老去。

次日,媽沒發燒,如果明日也不發燒,那就可以出院了。可惜,次早媽還是發燒了,並且鉀離子太低,以致較沒精神,愛睡覺。補充鉀之後,食量略有增進。肺部檢查沒問題,因吃太少,助理醫生說可用鼻胃管,姐姐並未接受,認為媽媽還能吃,應該讓她慢慢吃。

返臺侍母

發燒反反覆覆,一直出不了院,醫生也沒有做什麼,後來勉強出院,此次住院三週。回到家,幾天都沒發燒,只是吃飯仍吃得很少,令人束手無策,姐姐也失了信心。

我再度購買機票,準備回臺。因為好友瓊夫婦來訪,將於8/15返臺,我也就購買了同一天的機票。致電弟弟,他最近翻修廚房浴室,忙得不可開交,這兩天才大致搞定。他也急著回臺看母親,不約而同,也訂了8/15的班機,因此,我們同時返臺。

回到家,看到好瘦的媽媽,她比兩個多月前瘦了一半,她閉著眼,我拉她的手,軟綿綿,沒有握力,我呼喚著她,也沒有反應。看著〝日薄西山,氣息奄奄〞的媽媽,我雙腳都軟了!

細心呵護

媽媽需回診,我隨哥哥帶媽媽到醫院,醫生開了兩種抗生素,又拿了退燒藥及軟便劑。並說:下週三再回診。返家,讓她吃了些美國帶回的蘋果泥,她吃了半盒,還不錯!

次日,體溫36、5度,未發燒。吃過布丁早餐後,餵媽吃水蜜桃,用小湯匙刮起果肉,猶如果泥,媽也吃進了一些。哥姐弟都回來探視媽媽。弟與我握著媽媽的手,希望她感覺到我們在她身邊。

媽媽今日痰多,替她拍痰數次,也讓她吃了化痰藥水,後來吐出一些痰液。媽媽沒什麼大病,就是老了,食量少,活動力弱。我就多替她拍背,拉手拉腳,按摩四肢,讓血液流通。舒適的冷氣房,她睡得安穩,醒來還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,呵欠聲告訴我,她很放鬆,她睡得不錯。早餐後,推著她在前庭走一下。天熱,拉起水管,沖洗她的手腳,讓她清涼一下。再餵她喝些安素奶及吃了半盒蘋果泥,成績不錯。

洗澡

媽自長褥瘡以來,未曾好好洗過澡。現在,左邊褥瘡早已癒合,右邊的還有個小傷口。我將傷口做好防水,讓依卡抱她坐上活動馬桶椅,移除桶子,與依卡合力替媽沖洗全身,從頭到腳。最後,銀髮吹乾,閃閃發亮,我想,媽媽應感到全身舒爽吧!

食物

無牙的媽媽,能吃什麼呢?軟嫩蒸蛋,布丁,各種高湯或魚漿稀飯,燉得軟爛的紅蘿蔔、南瓜。燙過的地瓜葉、波菜打汁。能刮泥的水果如:水蜜桃、西瓜、香蕉、軟芭樂、還有蘋果泥。媽不喜歡白開水,就想試蜂蜜檸檬水,甜甜的,又含為他命C。數日調養後,外甥女來看外婆,她說外婆看起來臉色很好,很漂亮,不像生病的樣子。

第二次替媽洗澡,有了上次經驗,洗起來,動作也熟練些了。媽媽也很合作,乖乖地讓我們沖洗,擦乾後,我們就讓她好好休息。

不屈戰士

回診,尿道已無發炎,不必吃抗生素了。但護士量了體溫說,媽媽有些發燒,拿了退燒藥。

媽媽嘴巴不肯張開,很難餵食,依卡邊餵,我則邊拉拉她的手或腳,趁她有反應,張開嘴巴,趕緊餵上一口。因為她沒防備到,此時,她會抗議地把嘴嘟得老高,抿緊嘴唇,以防再被攻入。在餵食攻防戰中,媽媽仍是頑強不退讓的。我仍可感覺到她剛強的個性,毅力不減,她仍是一個不屈服的戰士,她仍是個強大的母親,我是很以她為傲的。

媽這幾天仍有反覆的發燒,用冰枕替她降溫,有時也讓她吃退燒藥。吃飯更慢了,久久才咬動一下,吃飯對她來說已是非常累的事。想讓她喝水,她咬住吸管,就是不吸。請晚輩去買注射筒,想以注入的方式,讓媽喝點水,或吃點流質食物。

今日煮了綠豆湯,餵媽喝了小半碗,又餵半盒蘋果泥,起碼胃裏有一點點東西。之後,我非常輕柔地替她按摩,她看來蠻舒服的。

壽終內寢

夜裏起來,摸了媽媽的額頭及手心,燙燙的。量一下體溫,37、5度,我將毯子拿開,並讓她枕冰枕。

8/28 ,農曆七夕。天亮時,媽媽仍有一點發燒,哥姐回來看了。十點左右,讓媽吃了退燒藥,哥姐照常去工廠上班,而弟弟今天一早即去屏東看一個鈦合金工廠。

媽媽的呼吸較平時急促,異於常日,一直喘著,我心不安。打電話給姐姐,哥姐很快就回來。三人在床前商量著該否送醫院?姐認為媽身體如此弱,恐受不起折騰;哥說不送醫院,那怎辦?並且,可能需叫救護車才行;我說送醫恐被插管急救,那就回不來了。我們連絡弟弟,他得訊後,立即趕回。我們撫摸著媽媽,她咳了一下,我們替她拍拍背,她睜開眼,一下子又閉上了,我替她擦拭眼角的淚水。媽媽安靜了下來,靜靜睡著,不喘了,媽媽走了!媽媽如其所願,壽終內寢,兒女在側,沒有遺憾。